专题专栏

2000年左右，我在关中某企业打工。一天下午，忽见企业文化墙前一帮人在翻地，好奇询问，答曰：上级要来检查，撒上麦种快速绿化。

麦种撒下去，水浇上去，不过几天工夫，嫩绿的麦芽便破土而出，齐刷刷地铺满了那片空地。检查组到来那天，麦苗青翠欲滴，与文化墙相映成趣，一切圆满。检查组走后，无人浇水的麦苗很快枯萎，那片短暂的“绿化”复归荒芜。

麦苗青了又黄，检查组来了又走。这个故事在时间的尘埃里渐渐模糊，但它的隐喻却从未过时——用一周的麦苗应付一时的检查，用表面的光鲜掩盖内在的虚空，这种“应景造势”的做法，正是政绩观偏差的典型缩影。这是我最早的一堂“政绩观课”——尽管当时我还说不清这个词的含义。多年后回想起来，那片麦苗给我留下的印象远比后来见过的任何展板、台账都要深刻。因为它太真实了：真实地生长，真实地枯萎，真实地暴露了“迎检”二字的全部荒诞。

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：“形式主义实质是主观主义、功利主义，根源是政绩观错位、责任心缺失，用轰轰烈烈的形式代替了扎扎实实的落实，用光鲜亮丽的外表掩盖了矛盾和问题。”该企业撒麦种迎检的故事，看似是个案，实则折射出一种普遍存在的思维惯性：把迎检当“应试”，把“过关”当目的，把“痕迹”当政绩。

政绩观偏差，首先表现为“重面子不重里子、重外表不重内涵”。撒麦种的人未必不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绿化，但他们更在意的是检查组那一瞬间的观感。麦苗长出来就算“绿化”了，检查组走了就算“过关”了——至于这片地之后是荒是绿，已不在考量范围之内。这种“做秀”而不是“做事”的心态，让工作沦为一场场精心设计的表演，台账摞得比人高就算工作扎实，照片拍得够多就算调研深入，仪式搞得够隆重就算项目开工。形式成了内容本身，表演替代了实干。

政绩观偏差，表现为“弄虚作假，搞数字出官、官出数字”。撒麦种迎检，本质上是一种“造假”——用麦苗冒充绿化，用虚假的“成果”应付检查。现实中，这种造假早已不限于一捧麦种，有的地方虚报招商数据，78亿元上报资金中真实到位的不足1亿元；有的地方花498万元“买榜”百强县，靠主观打分硬把排名往前拉；有的地方层层加码下达指标，倒逼基层数据造假。这些行为通过虚报、包装、粉饰等手段，制造出表面好看但与实际不符的“注水”政绩。

那么，政绩观偏差的根源在哪里？

根源在于“私”字作祟。有的干部党性弱化、宗旨意识淡漠，“对自己的名利得失看得重，对事业的兴衰成败看得淡，对群众的安危冷暖看得轻”。在他们眼中，衡量工作的标准不在于实打实解决了多少问题，而在于能不能通过走捷径、用虚功在上级的“可视范围”内出新出彩。撒麦种的人知道麦苗终究会枯，但他们更在意的是检查组看到麦苗那一刻的“认可”——这种认可可能转化为报告上的好评、考核中的加分、仕途上的资本。当个人名利包袱太重，就会满脑子想着另辟形式主义捷径。

根源还在于考核评价机制的偏差。上级部门考核评价重“痕”不重“绩”、重“数”不重“效”，基层就会陷入“填表报数、留痕留影”的材料内卷。当“完成指标”成为唯一生存法则，实事求是就成了奢侈品。

麦苗枯了可以再撒，但政绩观的偏差如果不纠正，形式主义的顽疾就会反复发作。政绩观偏一寸，形式主义就长一尺。当发展成果被简化为检查时的“观感”、报表上的数字、榜单上的排名，实干精神便让位于“包装术”，真正关乎民生的产业规划、营商环境、公共服务反而被边缘化。

纠治政绩观偏差，归根结底要回答好三个根本问题：政绩为谁而树、树什么样的政绩、靠什么树政绩。政绩为谁而树？——为人民群众，而不是为检查组的“观感”。树什么样的政绩？——既做让老百姓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得实惠的实事，也做为后人作铺垫、打基础、利长远的好事。靠什么树政绩？——靠真抓实干，靠实事求是，靠“功成不必在我、功成必定有我”的境界和担当。

二十多年过去了，那家企业文化墙前的麦苗早已不知所踪，但每次看到类似“迎检绿化”“台账政绩”“数据注水”的新闻，我都会想起那片短暂青翠又迅速枯萎的麦苗。它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政绩观偏差的全部样貌：好看，但活不久。

政绩的底色，决定着发展的成色。唯有脚踏实地、真抓实干，才能创造出经得起实践、人民、历史检验的实绩。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，而是那片枯死的麦苗教会我的、贯穿我整个职业生涯的深刻教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