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节来临,街巷间艾草青青,缕缕药香随风漫开。这熟悉的味道一入鼻,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向关中乡间,飘回那个总坐在窗下穿针引线的身影 —— 我的姥姥。
姥姥的一双巧手在乡里是出了名的。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,我儿时身上的衣衫鞋袜,几乎都出自她指尖。最难忘的是做布鞋的光景,听闻邻里妇人剪出了新式鞋样,姥姥便笑着上前讨来,捧着花纸细细端详,眉眼间满是欢喜,转头就拉着我念叨:“你看这花样多俏,等姥姥做好,你穿上肯定好看。”粗布在她手中几番折叠,彩线穿梭起落,针脚密实又匀称,一双合脚又好看的布鞋,就伴着她的温情,伴我走过岁岁童年。棉衣棉裤亦是如此,针脚里裹着融融暖意,把关中乡间最质朴的疼爱,密密缝进了我的岁岁寒暑。
端午,是一年里姥姥针线活最热闹的时候,而五彩斑斓的香包,是我童年端午最鲜亮的印记。关中一带自古便有端午佩香包的习俗,姥姥早早便备好各色碎布、五彩丝线,还有苍术、艾叶、白芷、丁香这些驱邪避秽的中草药。一块块彩布在她手里翻转,花鸟、蔬果、小巧的荷包样式一一成型,小小的香包鼓鼓囊囊,药香清冽醇厚,辨识度极高,时隔多年,我依旧能一眼一闻,辨出独属于姥姥香包的味道。
儿时的我总爱缠着姥姥,今日想要小兔模样,明日又盼着石榴造型,从来不知厌烦。姥姥也从不会嫌我吵闹,我喜欢的样式,她都一一应允。缝好的香包,有的别在我的衣襟上,有的用彩线细细系在我的手腕、脚踝。她一边缠绕丝线,一边柔声叮嘱:“戴上香包,蛇虫不近,保你平平安安。” 五彩丝线绕着手腕,清浅药香萦绕周身,那些端午的午后,阳光透过木窗洒下来,落在姥姥花白的发丝与翻飞的彩线上,成了心底最温柔的画面。
舌尖上的端午,也藏着独一份的回忆。关中地区,端午除了食粽,绿豆糕亦是必不可少的节令吃食。儿时的我总嫌绿豆糕甜得发腻,浅尝几口便搁在一旁。如今长大,再尝这份甜香,却品出了绵长的思念。我总想起姥姥的偏爱,她总把香甜的绿豆糕细心收好,尽数留给嘴馋的我。这份偏爱,从来都有缘由。姥爷走得早,母亲年少便失了依靠,姥姥便将满心的怜惜与疼爱都倾注在母亲身上。兜兜转转,这份深沉的爱意,又尽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细数过往,虎头鞋、老虎枕、绣花肚兜,一年四季的衣衫鞋袜,姥姥亲手做的小物件数不胜数。一针一线,一物一件,串联起三代人的温情。她把对女儿的疼惜,化作无数细碎的陪伴,而我,有幸承接了这份沉甸甸的温柔。从前不懂这份偏爱的重量,如今长大远行,才渐渐读懂针脚里藏着的深情。
又是一年端午,艾草依旧青绿,香包依旧飘香,绿豆糕的甜香也依旧萦绕街巷。只是窗下再也不见那个低头缝补的身影。我总愿意相信,远在天堂的姥姥,依旧是那个心灵手巧、勤快利落的模样。想必她依旧捻着彩线,缝制着心爱的香包,把日子打理得安稳又舒心。
一缕药香牵往事,一枚香包寄相思。岁岁端午,年年思念,姥姥的针线与疼爱,早已化作心底永不消散的芬芳,伴我走过往后每一个春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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